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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几日整理旧书,从初中语文课本里抖落一片干硬的槐叶——黄中泛着点浅褐,边缘卷得像个小月牙。
指尖捏着这叶子,忽然就想起三十年前教室后墙那棵比教学楼还老的槐树,想起张老师讲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的那个上午,槐叶也是这样,簌簌落在翻开的课本上,正好盖住“不必说碧绿的菜畦”那行字,叶尖还沾着点阳光晒暖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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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下总摆着张断了腿的旧课桌,桌腿用砖块垫着,桌面划满歪歪扭扭的刻痕,其中一道“槐”字刻得最深,是建军头年秋天凿的。
我们常蹲在这儿分零食,桌肚里还藏过半块没吃完的橘子硬糖,糖纸沾着点槐叶碎渣,隔几天摸出来,糖块上都蒙了层细白的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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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语文的张老师五十多岁,总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,袖口永远卷到小臂,露出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——后来才知是早年板书时被粉笔灰浸的,那处皮肤总比别处糙些,像老树皮的纹路。
讲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那天,他没急着念课文,反倒拍着黑板问:“谁见过桑葚?”
全班只有后排的建军举手,他家院子里种着一棵。
张老师眼睛亮起来,让他第二天带几颗,又转身用粉笔在黑板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覆盆子:“像小草莓,但比草莓酸,红得发亮,摘的时候得小心茎上的小刺,扎到手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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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对百草园的想象,是从那几颗桑葚开始的。
建军带来的桑葚装在旧铁皮盒里,紫黑发亮,张老师指尖沾着果汁,分给我时特意挑了颗最紫的:“尝尝,鲁迅当年摘的,大抵也是这个味。”
我捏着软乎乎的果子,舌尖刚碰到,甜汁就漫开来,连指尖都染了紫。
他站在讲台前嚼着桑葚笑:“不是单单写果子,是写偷摘果子时,怕被大人发现的那点雀跃——你们有没有偷偷在院子里摘过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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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忽然想起外婆家的菜园。
篱笆上爬着蓝紫色牵牛花,墙角的老葡萄藤缠在竹架上,我总趁外婆摘菜时,踮脚扯下串青葡萄,酸得龇牙咧嘴,却还往嘴里塞,汁水流到下巴也不管。
原来鲁迅写的“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”,和我嘴里的青葡萄,原是同一颗裹着酸与甜的童年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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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到三味书屋,张老师让我们闭上眼睛,他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:“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,因为读到这里,他总是微笑起来,而且将头仰起,摇着,向后面拗过去,拗过去。”
念到“拗过去”时,他自己真的仰起头,脖子往后面梗着,眼镜滑到鼻尖也不管。
我们“噗嗤”笑出声,睁眼时见他镜片后眯着眼笑,阳光从槐树叶缝漏下来,在他蓝布衬衫上晃成碎金。
下课后,建军带头模仿“拗过去”,脖子梗得太急,差点撞到树干,槐叶落了我们一身,他衣领里还藏了两片,抖的时候簌簌响,连带着把旧课桌肚里的橘子糖味也抖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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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毕业,再没回过那所学校。
去年偶然路过,老槐树还在,枝桠更粗了,三楼的窗户换了新的,却再没槐叶探进去。
我站在树下,风一吹,槐叶又落下来,像当年落在课本上那样,轻轻巧巧粘在我袖口——恍惚间竟觉得,这叶子上还沾着张老师腕上的粉笔灰味,混着点旧课桌里橘子糖的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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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再翻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,书页间那片槐叶还在,黄中带点绿。
风又落槐叶,像当年落在课本上,也落在心里没挪过地。
连翻书的风里,都像掺了当年桑葚的甜香。
原来有些课文,从来不是印在纸上的字,是藏在槐叶里、桑葚汁里、老师“拗过去”的脖颈里,带着草木香与旧糖味的、像老槐树皮般糙又暖的时光。
【作者简介】
水灵,原名倪润梅,河北沧州青县人,教师。系沧州市作家协会会员、沧州市诗词楹联学会会员,王蒙文学院环渤海文化签约诗人,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。
其作品散见于《沧州日报》《沧州晚报》《德州晚报》《青县周报》等报刊,发表各类文章数十篇;另有百余首诗歌及散文作品刊发于各大网络平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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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作者:水灵 ■编辑:王晓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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